张秀云:负暄闲话

2019-01-08 10:45   新安晚报  

一股短暂的寒流过去,这几天,气温忽地回升,一口气上升至两位数,阳春似的,在大雪节气里实在难得。今天格外晴好。白亮亮的暖阳泼下来,照在已经含苞的玉兰树上,照在还开着的几朵月季花上,似乎有哔哔剥剥的声响,人定定地看着,一时间竟有些恍惚——这样的晴光,竟是在严冬里吗?

如此晴光,不可辜负。把飘窗收拾干净,铺上厚垫子,一杯茶,一本书,坐下来,背倚窗墙。时近正午,一丝风也没有,防盗窗银亮亮的,窗内人也银亮亮的,一杯茶下去,细汗都冒出来了。冬日“ 负暄”,真是难得的享受。

“负暄”这个词有点书面,说成白话也就是晒太阳。冬日难得艳阳天,阳光不可辜负,所以记忆里,这样的冬日,乡亲们都在“负暄”。找一处背风的土墙根,坐下或者蹲下来,拣粮食,补衣服,择菜,听大鼓书,或有老人家解开大襟棉袄挠痒痒。那几年,毕业在家等待分配工作,这样的晴日,我几乎每天都在堂屋门前坐着,倚着门,看一本书,或者打毛衣。那时书少得可怜,一本毕业时程冉送的《宋词鉴赏辞典》,一本作文获奖得到的《中国现代散文鉴赏辞典》,来回地读。读够了,就打毛衣。那时小外甥女刚牙牙学语,我给她织各种图案的毛衣毛裤。不锈钢针引着白亮亮的光线在织孔里穿梭来去,脚边盒子里的线团一跳一跳地舞蹈。那时候,我给她打过各式的帽子、围嘴、袜子和毛衣毛裤,而今,那个当年的小不点,已经出落成身高一米七四的美少女,粉面桃腮亭亭玉立,做了一名天天飞翔的空姐。

我织毛衣的时候,偶尔一只芦花鸡跑过来,一定是看中了母亲簸箕里金灿灿的玉米,它扇着两翅阳光跳起来,咕咕咯咯地要去偷嘴。母亲撮着口轻啸一声驱逐,它才不舍地张着翅膀跑开。那样的年月里,母亲成天低着头择拣,拣留种的黄豆花生,拣磨面的小麦玉米,弄得颈椎常常不适。而如今,这样的晴光里,她一定拎个小马扎子,和几个老姐妹去运粮河公园“负暄”去了,也许坐在一株含苞的梅花旁,也许倚在一棵笔直的银杏下,迷离着眼唠今朝或者忆当年。而揣着收音机听评书的父亲,也可能遇到了棋友,正在那个镀满阳光的石头棋盘上厮杀吧。两个老人,都已经适应了城市生活,今朝风日,早与从前不同了。

昨天,也是这样的好风日,陪一个朋友去看涉故台。到大泽乡时朝阳刚升,遍野白霜融化成露珠,广阔的碧绿的麦田里,无数叶尖在阳光下银光闪闪,满目璀璨。涉故台上枯草漫漫,一片荒凉,两千多年前,陈胜、吴广就是在此台上振臂高呼,掀起了中国历史上第一场农民起义。如今,穿越时光隧道的喊杀声犹响在耳,鱼腹丹书、篝火狐鸣的典故犹在纸间,世事却早已不同了。立在荒台上,放眼四周,晴光如洗,麦田如毯,村庄如画,整齐的柏油马路四通八达。此情此景,真容易让人生发古今兴亡之叹。“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历史湮没,当年的大泽成了良田,世界崭新,除了阳光,什么都变了。

身上防盗窗的影子悄悄移动着,移动着,半个上午过去了,手里的一本《人间词话》,也就翻了几页。每天可以这样闲读慢读,实在是我梦想中的生活。求学的那几年,整天抱着厚厚的《电气设备》《材料力学》记数据背公式,真是痛苦不堪,啥时候能读闲书、闲读书,读自己喜欢的书?没想到,这个梦想竟然真的实现了,我抚摸着映着窗影的雪白的纸漆黑的字,满足地一声长叹——

今朝风日好啊,你我且负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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