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祥:平民化叙事的《大江大海》

2019-01-08 16:34   安徽网  

几年前,就听说许冬林在写一部名为《大江大海》的长篇小说,后来看了这部小说一万字的故事梗概,说实话,挺为她捏一把汗。在我的印象里,许冬林的创作优长是小、巧、灵,而这样一部题材的长篇作品,怎么也应该摆脱不了大、厚、实。《大江大海》出版后,我在第一时间得到了许冬林的赠书,断续的阅读中,疑虑在消解,敬意在滋生,那个文学感受力顶尖的许冬林并未远离。

小说描绘的是皖中长江之畔的滨江镇,以高云天、郑永新、唐升发为代表的第一代乡镇企业创业者,和以高远波、郑岚等为代表的第二代民营企业家,勇闯市场,兴办企业,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艰难历程。近半个世纪的时间跨度,几乎与中国40年的改革开放进程同步,作品呈现的农村历史性巨变,虽有地域局限,但就中国乡镇企业、民营经济发展演变来看,仍具有广泛的代表性和典型性。从农民成长为企业家,在看似鲜花铺就的大道上,实际上布满了无数个诡异的陷阱,在每一个路口前,非大智与大勇,很难做出抉择。作品直面矛盾和问题,创业者所经历的明枪与暗箭、所面临的困境和挑战、所展现的信心与魄力,多有深刻书写和动人展现,小说也因为凭借几个勇于挑战自我的人,完成了对所写时代及其精神的双重塑形。正所谓,波澜壮阔之下,暗流汹涌;光环耀眼之时,危机四伏;迷茫徘徊之际,希望仍在。小说有力地阐明:路都是人走出来的,只有那些敢于拼搏的人,才有机会以青春和生命,书写从泛舟小河小湖到破浪于大江大海的时代传奇。

这是一部不折不扣的现实主义作品,线性的时间叙事,严谨的时空坐标,达成了它具有开放视野与宏阔背景的历史维度。很显然,对于这段历史,未能完全感同身受的许冬林是做足了功课的,体现在政治、经济、社会、生活、风俗等方方面面。不同年代政治话语的精准注入,乡镇企业、民营企业兴衰曲线的精准把握,社会环境开放程度的精准定位,人们价值取向、观念裂变的精准捕捉,生活面貌悄然变迁的精准拿捏,日常用品、价格换算的精准更迭,等等,这些暗含时代特征的年份对应,毫厘不爽,不亚于非虚构作品,甚至纪实作品。当然,仅有这些是远远不够的。遵循历史发展轨迹描摹社会生活,是这类题材小说之必须,无可争议;但增强这类小说的可读性,避免过多宣传说教与概念化演绎,同样重要。许冬林采取的平民化叙事策略,很好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小说写了高、郑、唐、蓝四大家族。作为第一代创业者的高云天、郑永新、唐升发、蓝书记,就是各自家族的掌门人。他们之间是上下级关系,也多是同事关系、朋友关系,有的甚至是亲戚关系。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这是农村乡土社会的普遍现象,即所谓的人情社会,正是这部小说平民化叙事的基础。父辈们在为实现发家致富这个共同目标中,增进了感情,也因为竞争产生了一些误会,同时更需要强强联手,在这种情况下,传统的联姻从来都是维系、深化家族之间关系的最佳选择。小说很早就打开了高远波、蓝云涣、郑岚等几个二代优秀代表的生活空间、学习空间、梦想空间,特别是情感空间,让读者了解到他们的成长背景。不过,随着第二代的日渐长成,青春的荷尔蒙在他们体内奔突,家族之间的各种联姻组合越发的扑朔迷离。长辈们现实利益的考量,年轻人爱情的自主性,都因为时代发展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最终导致每个人的选择既有情感的合理性,更有现实的必然性。随着岁月的流逝,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加微妙,误会、猜忌从未间断,妥协、煎熬贯穿始终。爱情的善变与坚守,遗憾与美好,给了年轻一代在冰冷生硬的拼搏中,增添了烦恼,也注入了奋斗的动力。这种保留了纯洁,却又不再纯粹的情感,符合那个年代乡村青年的爱情实际,毫无拔高之嫌。这种典型的平民化人情叙事,触及到了生活的纹理和质感,升腾起了小说的烟火气,也是小说最为搅动人心的地方。

平民化叙事还体现在人物塑造上。高远波是《大江大海》的一号人物,小说的主要内容就是在告诉人们,高远波这个典型的当代农民企业家是怎样炼成的。事实上,正面人物的塑造是小说的一个难点,很容易假、大、空。在作者看来,高远波就是一个普通乡村青年,可以说他的每一步成长,都是逼出来的。他想继承早亡父亲的衣钵跑市场、办企业,可是母亲却拼命要他念书上大学,两次名落孙山后,却得到了叔伯们的关照。他深爱着郑岚,两人私奔出来,却被来自女方的势力棒打鸳鸯,在带回的外地女人跑走后,“青梅竹马”的蓝云涣却主动走近了他。当他在大唐电器厂将推销工作做得风生水起时,却因为自己的善良、重情,帮助同学出现意外而导致失败;当他得到蓝云涣的激励,决定东山再起时,又被另一个同学骗了一回;再次回到原点后,又是叔伯们的扶助,使他以破釜沉舟的决心,再次挑战困难,搏击命运,最终成为滨江电缆行业的领军人物。可以说,高远波人生的岔道口、关键处,都有客观因素在起作用。换言之,在高远波走向成功的路上,虽无先例可循,也无经验可鉴,但他并非一个天生异材,神通广大,能够呼风唤雨的高大全式的英雄人物。相反,他有很多缺点和不足。不过,这些缺点和不足,与他那不达目标不罢休的的闯劲、越挫越勇的斗志、置于死地而后生的决心,又显得微不足道。小说书写他作为一介草根白手起家、逆境求生的传奇,讴歌来自社会底层小人物的奋斗精神。我想,只要稍加辨析,就会发现高远波的成功,更多地得益于这个激进变革的伟大时代,或者说,是改革开放的好时代,给予了他个人努力的最大回报。

平民化叙事更体现在在情节的推动上。小说的情节完全是平民化的生活流,即所谓“故事不多,宛如平常一段歌”,总是在不疾不徐中,真真切切。那些人情世故,都是普通人的言行在日常生活中聚拢起来的样子。在展现人心的复杂多样时,也都考虑人物的身份和当时的处境,不猎奇,不显摆,遵循人物性格和心理逻辑。在展示错综复杂、交缠纠结的关系图谱时,既给出矛盾和纷争的缘由,又能温情地化解冲突与困境的藩篱,条分缕析,丝毫不乱。所有这些,都是精心的,也都是自然而然的。更为巧妙的是,情节的推动一环扣一环,总能在山穷水尽处柳暗花明,既出人意料而又在情理之中。有意味的是,小说最后写到了滨江电缆企业面临的困境,高远波、郑岚们遇到的困难,好似当年他们父辈遇到的困难。令人欣喜的是,更有文化和知识的第三代人已经茁壮成长。在蓝书记的孙子杜小涛等人的帮助下,滨江电缆开始扬帆出海,虽未解决实质性问题,也让人们看到了另一番天空。从高云天们开始,每次都是年轻人打开局面,寓意着人间的接力奋斗永无止息,这也是小说选择开放式结尾原因。

值得称道的是,许冬林发挥语言特长,将这种很难小说化的题材,通过语言的能动性,完成了艺术上的大作为。一些风俗画般的生活场景描写,深化了人情人性的美好,而自然风光的描写也多与人物内心相契合,在人物对话之间加入人们日常习焉不察的动作,这些都是极其透彻的洞察,极其精微的细节,极其空灵的表达,使得厚重的文本瞬间轻盈起来。对于自己的这个独门绝技,许冬林没有故显才华而遍地开花地使用,总是在收敛中节制,臻于完美。

不可否认,小说在构思的时候,很多方面都有周到的考虑,但在这个庞杂的系统工程里仍然留下了遗憾。尽管有自适于题材的考量,但民俗的淡化、方言的弃用,使得地域特征不够凸显,文学所提供的地域文化及其差异性,向来是抵抗同质化的有效手段;尽管极力克服脸谱化塑造人物,也未给典型人物拔高之嫌,但是缺乏有深度的心理描写,尤其是对立面人物形象的坍塌,使得主要人物遇到的人为障碍过于轻松,小说精神链的打造还不够完美;尽管对历史背景做了全面深入地了解,不由自主地跟着生活的变化在走,但是过于客观、审慎、不偏不倚的原生态描写,使得小说以艺术逻辑统领生活逻辑的原则,没有得到很好的贯彻。

对于一个因写散文而蜚声扬名的作家,似乎不写小说,就不足以证明自己拥有的真正实力。或许就是这样与自己较着劲,许冬林奉献出了她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大江大海》。我给她的这次较劲打八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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