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中林:那夜,雪如银

2019-01-10 10:38   新安晚报  

又下雪了。地上仿佛上了一层薄霜。坐在屋里,看着路灯下一片惨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寒意。今夜,故乡有没有下雪,母亲有没有穿上我给她寄去的羽绒服呢。我拨打了那个熟稔于心的号码,但是只有冷冰冰的自动回复——“对方手机已关机,请稍后再拨。”雪夜,也是这样的夜晚,我凝望着,却是一片雪如银的明亮。

我的高中在离家三十多里的集镇上。那时,家境惨淡。为了生活,父亲每天困在地里种菜,母亲则踩着三轮车到对江的安庆去卖菜。一车菜,最多也就能卖个几块钱。别小看这一点钱,它可是养活了我们全家,还供我们兄妹几个上了学。“不下辛苦意,哪得世上钱。读书和种菜一样,工夫到了,没有学不好的。”这是母亲常常教诲我的一句话。为了不让父母失望,我一心扑在书上,每年都能拿一张奖状回家。

高二那年的冬天,天下大雪。积雪把我的黑胶靴靴口都埋起来了。幸好,母亲提前就把棉衣、棉裤、耳捂和手套都送了来。在这冰天雪地的世界里,一伸手就像掉进深井里,那种寒意,真的让人有一种想要逃离的恐惧。

那天,我正在灯火通明的教室里上课。突然,班主任黄老师对我喊,有人找。这时,谁会来呢?是不是母亲又托人带东西来了。出门,一看,是母亲。她倚在学校门前的梧桐树下,是那么矮小,背驼着,就像一截即将烧黑的树桩。看到我,她向我招招手,带着欣喜的语调说,“中儿,我在这儿。”

“大风又大雪,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你不知道自己有类风湿吗?”我没有了往常的亲近,嗔怪道。她没有说话,解开胸前的衣扣,掏出一本书来。“看看你,念书还把书丢在家里。真不知道什么时候,你才能让我放心。”书?我接过来一看,是席慕蓉的《写给幸福》。

那时,我们都疯狂地爱上了摘抄。每天都会找来一些书,把上面自己认为经典的句子抄下来,向别人炫耀。我当时光摘抄本就有三四本,抄的多是一些名家的经典。《写给幸福》是我在离家的时候,有意放在家里的,因为这个星期要考试,没有时间看它。而这却给不识字的父母带来了忙乱——读书,书丢在家里,还读什么书呢?

母亲出门卖菜的时候,把书扎在棉袄里,本来想着卖完了菜,踩着三轮车给我送来。可是,等到她卖完菜,轮渡因为雾大封了。等到重新开渡,已经是下午三四点了。想到我没有书读的痛苦,她连家都没有回,踩着三轮车就来了。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也不戴个手套!”接过带着母亲体温的书,在触到母亲手的一刹那,我的心一凛——母亲的手冷得像寒冰,一摸,似乎就有无数的冰箭袭来,让人害怕。

望着母亲的那双手,我的心一沉。那是怎样的一双手啊!黑瘦的手像两截枯树枝。是枯树枝吗?又有些不像,黑里带着些微的土黄;指头磨开了,就像鳄鱼的嘴,一片猩红,看着瘆人。“你不是买了哈喇油嘛,怎么不搽一搽?你不是买了皮手套嘛,怎么不戴着?”母亲望着我,笑笑,“早上出来匆忙,忘在家了。你进去吧,不要耽误了上课。”

在教室坐下,我才想起忘了问母亲,晚上住哪里。等到我请假跑到街上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她的身影。街上一个开店的邻居告诉我,母亲回家了。临走的时候,托他捎十元钱给我,并叮嘱我,天冷一定要穿暖吃饱,别亏着自己。

那夜,白雪明亮如银。望着宿舍外,我只希望雪儿下小些,雪夜更明亮些,好照着我的母亲安全地到家。

“今天,阳光仍在,我已走到中途。在曲折颠沛的道路上,我一直没有歇息,只敢偶尔停顿一下,想你,寻你,等你。”《写给幸福》里的这句话,也是今天我最想对母亲说的一句独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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