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玲:葫芦事

2018-11-08 11:01   新安晚报  

从前的葫芦是生长在乡下的,小南风低低地吹,葫芦花就开了。葫芦花开是很好看的,清清白白,干净得有些不真实。秋阳如酒露凝成霜之时,葫芦的青枝绿叶不再,只剩大小葫芦连蔓缀,吊在蓝天白云间,很有些沧桑的况味。

种植葫芦不是件难事。葫芦种子初春时落土,过不几天,松松软软的土壤中就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来。葫芦出芽和辣椒茄子瓠子南瓜黄瓜丝瓜出芽一样,得小心呵护,尤其是给嫩苗浇水,不能用蛮劲,浇“死水”,要“描水”。我母亲用长柄粪瓢舀满一瓢水,掂了掂,泼出去,是莹绿清亮的一片,葫芦苗立刻亦是一片莹绿清亮。

有时只在房前屋后栽几株,就不需要育太多的幼苗,只将一小把葫芦籽洒在一个废弃的瓦盆里,再薄薄覆层草木灰,留出供嫩苗呼吸的空间。葫芦苗长到约莫三寸高,就可以移栽了。夏天的园子菜蔬真是丰富。爬藤植物也多。冬瓜南瓜开黄花,它们的花朵和叶子不细心看,真不容易分辨出来。冬瓜南瓜就栽在路旁,瓜结很大了,也没人发现,它们常常隐藏在荒草瓦砾间,给人突然的惊喜。瓜们躺在地下其实也没什么,总有一天会被农家欢欢喜喜地发现并摘走。如若垂挂在一壁长满青苔的老墙上,或者正好爬到一棵大树上,大树又正好紧挨着池塘,池塘生春草,但是现在是秋水与长天了,水面上白晃晃的都是苇花,那顺着树枝倒垂下的一条藤蔓,枯黄细长的茎上悬着一颗硕大的果实,还是很吸引人眼球的。黄瓜和丝瓜也开黄花,它们的花朵和叶子不细心看,也不容易分辨出来。夏天的餐桌,黄瓜适合凉拌,丝瓜更宜清炒。葫芦花和瓠子花,东瀛人一律称为“夕颜”。《源氏物语》里有诗曰“夕颜凝露容光艳,料是伊人驻马来”(丰子恺译)。《诗经· 豳风·七月》里有“七月食瓜,八月断壶”之句。“壶”通“瓠”,即葫芦。与夕颜相对的朝颜呢?指的应该是牵牛花吧。瓠子和葫芦开五瓣白花,蝉鸣如嘶的夏天,四处树荫一色青葱中,有点寂寞的美丽。

小时候乡下的庭院很大,当然,冬天会显得更大。靠东的墙角处有两棵很大的广玉兰,几丛海棠,一株绿梅。树下有一口井,井旁常年置一口大缸,大缸里常年浮着一只水瓢,是又老又旧的葫芦瓢。在我们姊妹的抱厦旁,祖母每年都会搭一蓬瓜架,栽几棵葫芦。土沃风暖,葫芦苗窜得快,藤蔓爬到瓜架上,又顺着竹竿爬到屋檐上。早晨,推开纸窗,呀,窗棂上缀着几只小葫芦了。

葫芦谐音“福禄”,在民间是很吉祥美好的寓意。葫芦挂在藤蔓上亦是好看,毛茸茸的,鲜嫩碧绿,尤其是老了的时候,更见神韵,是“雅色素而黄,虚心轻且劲”。葫芦的好看不止是它的形状,简直像是艺术品。葫芦嫩时可摘食,老后可玩赏,真是个好东西。因此文人雅士青睐它,市井百姓也同样喜爱它。我在皖南街头的一爿小店买过一对小葫芦,可托在掌心摩挲的那种,有十年了吧。那回我们晚餐后漫步在新安江边,在悬浮着满街山珍味与水汽的氤氲中,有家不起眼的卖文玩的杂货铺子。店主好脾气,会治印,还写得一手好字,墙上挂着他仿金农的漆书,一任我们叽叽喳喳挑挑拣拣,还教给我们鉴别文房四宝的一些小窍门。结果是,一个根雕花篮,一方太极歙砚,几串玉石挂件,两只小葫芦皆各归其主。而今,小葫芦还挂在鸡翅木的笔架上,神思恍惚的时候,会取下来搓搓,看看;再搓搓,再看看。从那个年轻人手上买回来的时候,是赭黄色,如今像包了层浆,红润夺目。

在淮北的运河古镇也买过一回葫芦,他的葫芦又多又好,葫芦上雕刻山水,雕刻花卉,还有雕刻佛像的,我选了只百子嬉春图,刻工不俗。淮北汉子出价公道,没有犹豫就抱走了。我要去古镇旁的茗阅阁喝茶,葫芦多子,或许这只葫芦会给店主人带来好运气,我祈愿她多子多福。在吾乡,见过长辈给小孩子脖项或者手腕上佩戴过葫芦的,不过那葫芦多半是金葫芦或银葫芦,用五色丝绦系挂着。大街上遇见过时尚女孩,红艳的唇,夸张的民族服饰,竹编包包上挂一只工艺小葫芦,亦是别有一种风情。

说葫芦,不免想到与葫芦有关的画家。古画中的葫芦多是作为盛水贮酒的容器抑或法器,是画面或画中人物的一个配角罢了,但金农的《葫芦图》《一壶千金》图,却使这种民间植物堂而皇之地变为主角。近现代画写意花鸟的画家,几乎没有不画葫芦的。齐白石老先生喜画葫芦,只用水墨与藤黄。他画葫芦与草虫,葫芦与牵牛花,葫芦与葫芦。白石老人九十八岁还画了幅葫芦。有一幅葫芦图题款曰“今年又添一岁八十八矣其画笔已稍去旧样否湘潭齐璜谨问天下之高明”。活脱脱一个天真可爱的“老顽童”。

白石老人纪念馆内,有一幅坐像,老人布衣宽袍,拄着杖,长髯飘飘,襟前挂一枚小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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